是的,奧斯卡尚未正式頒獎,但潔西伯克利幾乎篤定會成為影后。在《哈姆奈特》中,她將為母悲傷演繹成一種前所未見的銀幕經驗,在總是競爭激烈的獎季公關競賽中,成為今年少數一致認同的定案。
說演員「消失在角色之中」早是老生常談,但她確實徹底融入艾涅絲——莎士比亞妻子的角色裡。無論是在瑪姬葛倫霍的《失落的女兒》中飾演一位掙扎的母親、在《茱蒂》中飾演茱蒂嘉蘭的製作助理,或是在《鏗鏘玫瑰》中演繹一名渴望成功的鄉村歌手,潔西總是把自己完全交付給表演。

來自愛爾蘭西岸的野玫瑰
若要理解潔西身上那種天真與韌性、原則與早熟並存的特質,就得回到她在愛爾蘭凱里郡成長的童年。那裡有冰冷的湖泊與砂岩山峰;父親是詩人,在一間維多利亞時代度假飯店裡經營酒吧,並時不時朗誦詩句;母親曾在倫敦受訓為歌劇歌手,返鄉後成為聲樂教練。她是潔西在演藝道路上的第一個啟蒙者。
另一個啟發她走上演員之路的時刻,她總會提到茱蒂丹契在英國皇家綜藝演出(Royal Variety Performance)上演唱〈小丑登場吧〉(Send In the Clowns)。茱蒂丹契穿著簡單的衣服,一束聚光燈打在中央,沒有華麗的舞台跟伴奏卻如此具有穿透力。潔西第一次看到時大約 14 歲。她一遍又一遍地重看影片,每一次都讓她心碎。
潔西從愛爾蘭鄉村一路走到奧斯卡,本身就像一部電影。2007 年,剛從女子寄宿修道院學校畢業的她仍陷在憂鬱與迷惘之中,申請倫敦市政廳音樂及戲劇學院未果;但同一個週末,BBC 正為真人秀《I’d Do Anything》公開徵選,替倫敦西區音樂劇《奧立佛!》復排版尋找主角,幕後正是音樂劇巨擘安德魯洛伊韋伯與製作人卡麥隆麥金塔。

潔西幾乎是一時興起加入在冰雨中的排隊人潮,一路闖進決賽,最終在觀眾投票中名列第二。但那時的她其實很憂鬱,也不太健康。節目中她感受到大量身材羞辱,彷彿被帶去上了一堂「女性氣質課」。而當時年僅 17 歲,正處在身體與自我認同的探索階段,因此每當回想這段經歷時,她唯一的結論是:「希望再也不要有年輕女性遭受這種經歷,那種物化真的很不公平。」
無法妥協的天性與韌性
於是當麥金塔邀請她擔任《奧立佛!》替補時,她決定婉拒,轉而在地方劇院演出,週薪僅 300 英鎊。為了補貼生活,她在酒吧駐唱,也常流連於倫敦夜生活。那是一段她後來形容為「很復古」的時期,超級名模凱特摩絲時不時會走進來搶走麥克風。這樣如電影般的畫面,每個夜晚似乎都充滿某種可能。
而機會真的出現了。一位名叫東尼伯恩斯坦的客人驚艷於她充滿爆發力的表演,提出成為她的贊助人,替她支付房租、生活費與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學費。這讓她終於能重新回到學生生活,並且沉浸於各種古典戲劇與現代電影之中。

然而在學校,她很快被歸類為「只適合演古典作品的演員」。同時為了維生,她必須接演出工作,卻因此違反校規而被停學,甚至被當作反教材。這種巨大的壓力讓她一度想就此退學,直到恩師把她叫到一旁告誡著:「如果妳離開,他們就贏了。」
她在 2013 年畢業。「有時候,你只需要有一個人對你說:『我看見你。』」
影響她的演員還包括法蘭西絲麥朵曼、凱薩琳赫本、貝蒂戴維斯、芭芭拉史坦威克,以及蘿拉鄧恩。她們演出的角色從不只是討好觀眾,而是呈現一種複雜、豐富、不舒適、甚至帶有挑釁意味的模樣。或許潔西的表演韌性就是從此紮根,因為她們毫不留情地演出作為女性的生命力。
《哈姆奈特》就像角色與人生的交會
2022 年的特柳賴德影展,當時所有她崇拜的影人幾乎都在現場,而趙婷突然像雷射一樣朝她走過來,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;那時的趙婷剛憑《游牧人生》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,剛取得小說《哈姆奈特》的電影改編權,而她心中只有一個人選來飾演莎士比亞的妻子。

潔西認為是趙婷細膩而敏銳的執導方式,讓她發揮出最好的自己:「趙婷是真正的藝術家,她會尋找人們對素材的身體反應,試圖把一切提煉到最原始的振動。艾涅絲必須活那種難以理解的痛苦之中,並擁有讓痛苦穿過自己的勇氣⋯⋯我想這讓我在生活中也變得更勇敢。」
拍攝那個強而有力的結局時,她說「其實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去到哪裡。迷失本身就是表演其中的一部分,我記得自己想:『人性就是⋯⋯ 一個人在完全破碎的時刻,試圖重新找到自己。如果我能讓人們看到這一點,那就這樣吧。』」
早在開拍之前,為了熟悉懷孕的感覺,她甚至向劇組借了一個假孕肚,還戴著它在花園裡走來走去。她後來認為,演出艾涅絲某種程度讓她想要成為母親——飾演一個失去孩子的角色,讓她內心產生了一種深層的需求,想要「找到」自己的孩子。
電影在 2024 年 9 月拍攝結束;幾天後,她發現自己真的懷孕了。她在預產期前一個月看了最終剪輯版本,之後又帶著剛出生的女兒去看公開放映。那是她生產後第一次走出家門。
奧斯卡前夕,唯一一位的領跑者
2022 年,她因《失落的女兒》入圍奧斯卡最佳女配角;而在《哈姆奈特》之後,她的下一部電影便是再度跟葛倫霍合作的《科學新娘!》,預算據說超過 5000 萬英鎊。潔西有點不安地說:「老實說,片商沒有人希望我演那部電影。我從沒演過漫威,也沒有 Instagram,我大概是最沒有票房保證的選擇。」

但瑪姬葛倫霍當時的回答很簡單:「抱歉,沒有她我就不拍。」她認為這個角色需要的表演幅度幾乎和艾瑪史東在《樂來越愛你》中一樣廣,但還要加入黑色幽默與哥德式恐怖,「還有誰能做到?潔西能把整個人類經驗的光譜都承載在自己身上。」
此言非假,潔西就差幾個小時就可能拿下奧斯卡影后——這將會是近年最難以預測的一屆頒獎典禮之一,而她是唯一一位幾乎毫無懸念的入圍者。那麼,成為 2026 年奧斯卡的領跑者是什麼感覺?
「我覺得自己有點像被車燈照到的兔子。」她說。
現在她大多數時間都忙著育兒與宣傳。「懷孕、成為母親,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巨人。」儘管影后拿到手軟,箇中滋味或許要等稍微喘息之後,才會真正浮現。


